貝多芬一輩子婚姻失敗的原因有封建等級制的阻隔。貝多芬與命運搏鬥既是個人的，也代表整個歐洲第三等級強烈衝擊著封建世襲制，他把法國革命精神，火山般熔鑄在他的奏鳴曲中，於是他的鋼琴藝術成了歐洲歷史風雲的晴雨表。這種創作特色，屬於浪漫主義精神的。這個探索可了不得！以後德國最偉大的浪漫派大師舒伯特，舒曼，門德爾遜，勃拉姆斯，瓦格納，斯特勞斯，馬勒等等，通統蒙受他的光芒。德國浪漫派思潮由此席捲歐洲，也影響了世界的音樂格局。

在法國，蕭邦和李斯特神話般創造了一個嶄新的鋼琴技法體系。他們是作曲家和演奏家兼顧的雙料大師。所創的和聲體系，有著驚人的開天闢地式新穎的奇特效果。人們懷疑他們是用三隻手在彈琴，其織體之複雜，速度之飛快，已經到了眼花繚亂超難的技術層次。根據著名鋼琴學者趙曉生先生的研究，這兩位大師的快速要求，即一分鐘要彈672個音，嘀嗒一秒，需要彈完11.2個音符。我猜測李斯特本人演奏快速的技巧，可以達到一分鐘彈奏960個音的地步。他們道道地地是鋼琴裡的帕克尼尼，有著神奇的魔性（據說帕格尼尼一分鐘可達一千個音符。小提琴指速略勝鋼琴一籌）。

而所謂的炫技背後，不光反映了天才的創意，也表現他們創造和提高新的題材風格和體裁樣式的天份。最可貴的是，他們的探索往往維繫著他們滾燙的民族血脈。蕭邦是波蘭人，李斯特是匈牙利人，他們漂泊到巴黎，毫不淡漠故國情懷，蕭邦的「瑪祖卡」「夜曲」「波蘭舞曲」「練習曲」「敘事曲」，李斯特的「狂想曲」，濃濃的泛起波蘭和匈牙利鄉愁。更準確的說，堪稱兩個風雨飄搖的小國，在歐洲強國的威逼下，發出強烈的民族獨立宣言。蕭邦的鄉愁有嘔心瀝血杜鵑的哭鳴，也有波蘭古代騎士的英雄氣概。李斯特有過十年一輪的巡迴演，有一次他連趕11場音樂會，他瘋狂的八度技巧，為匈牙利水災捐出2萬4000盾巨額金幣，抵得上一大筆國稅。蕭邦為波蘭也捐款演出，曾為此吐血昏厥在鋼琴上。可見他倆的浪漫精神原來由愛國主義精神支撐著，這些人格上的亮點，至今還是極為眩目的！

蕭邦與李斯特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，就是他們創作的「沙龍」氣質。沙龍是當時各個門類藝術精英集合在貴婦人家，由美女作陪，高談闊論，施展琴藝，賞詩品畫的雅舉。沙龍藝術家個個像中國莊子稱道的逍遙遊，喜歡一種似夢似幻的飄逸和陶醉，他們在音樂和詩畫中，思緒飛舞，翱翔宇宙。藝術家彼時彼地沉浸於花和蝴蝶的耳語，也許叫藝術釀蜜。李斯特的鋼琴名作「皮特克拉十四行詩」「但丁讀後」都是他和詩人神交之後的鋼琴創作。

雨果曾經在藝術家喝茶時以詩的激情呼籲：「詩人，音樂家們，拿起你的筆，粉碎各種理論和規則吧！掀掉覆蓋在真正藝術上的石膏假面具！藝術中沒有規則和模式，只有大自然的永恆規律。」哇！這席話顯然誇張，但這話對李斯特有巨大的誘惑力，據說他的一系列獨創的交響詩，首先是受到雨果的煽動而產生了靈感。

概括的講，浪漫派鋼琴藝術最明顯的特點：第一是詩性的，鋼琴家與作品差不多都具備詩的氣質，誇張的，幻想的，多愁善感的。第二是極其個人自傳式的內心獨白。第三是語言有強烈民族特色。第四是形式新穎自由，包含精彩的半音和聲技法，超難炫技，及曲式上的突破。第五，強調音樂標題性，引進詩人，畫家的思維特點，扶助音樂意象的清晰度。

至於浪漫樂派發展到極限後，被現代派顛覆的思潮更迭，那是另一個話題。無論如何，藝術有返祖的發展軌跡，21世紀的音樂家有可能會越過20世紀向19世紀的祖父去取經，那也為嘗不可吧！（音樂家謝天吉）世界日報